卜乙之家
怀念西大桥
卜乙专业号 | 2010-8-4
  

 

呼兰河从铁力城东大山里流出,千回百转,走到铁力城南时,闪了一下腰,又朝西北流去,与城北的依吉蜜河汇成一条大河。这样,铁力城就三面环水了。当地人管城南的那一段,叫南大河;管城西的那一段,叫西大河;管城北与依吉蜜河相连的那一段,叫北大河。说是大,也是历史沿袭下来的,说的是从前。那时的呼兰河浩兮阔兮,真的像个东北大汉。现在的呼兰河早已瘦身了,节俭得像个林黛玉了,除非长大水时候。

西大河上原本没有桥,最早的桥是1935年建的,一座木桥。桥面不宽,是沙土路,只有六米左右。撑桥的木桩是红松原木,一排五根。桥桩上横向斜拉两块红松木板,成十字花形。红松板的下部,桥桩的两头,又横向夹两块木板,两端超出桥桩一些(现在想,它的作用是阻挡冰排),我们叫做堵头。我小时候,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每当水瘦时节,我们一帮小伙伴总要到桥下游泳。游泳时候,又总喜欢站在堵头上跳水。因为堵头的木板上部尖锐,咯脚,站不长时间,有时候想不跳了也会掉下去。记得一年,已是104日了,我们还曾从堵头上跳水。人落水中,浑身的骨头都冰透了。人道是春榨骨头秋榨肉,五十年过去,我们现在一个个都端端正正的,没听说过谁腿疼腰疼的。

最开心的是,每年发大水时,肥胖的水面离桥面近了,我们就爬上桥栏跳水,一直顺流游到头屯大甩弯处再上岸。那些年发大水的时候并不多,但每一次发大水,都要十几天二十多天。

那些年,西大河的西岸还蓊郁着大片大片的树林,茂盛着大片大片的草地,明亮着几十个湖泊,镶嵌在树木与草地之间,明镜似地。有闲时候,我们会走过西大桥,走到河西,采酸桨,采野果,采野花,也打柴火,也躲猫猫。有时走在大桥上,还会碰到马车,独马的,双马的,最多是四马的。再看那驾四马的老板子,手甩红缨大鞭,悠悠响着,着实牛气,也着实让人羡慕。那时桥上过的最大的车,也就是四马大车了,偶尔有汽车经过,就会引起轰动,满城里佳话般地被人们讲得津津有味。

后来,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,西大桥又重修了一次。那些日子,每从大桥上走过,我都会站在桥上看工人打桥桩。桥桩的外部,立一个三角架,高高的顶端坠着一个铁夯。夯上铁环拴八根绳子。打夯时,指挥者站在架上,八个工人手拉大绳分立八面,随着他的口号,下蹲,铁夯被高高地吊起;再一松手,铁夯又迅速地落下。号子声中,外圈箍着一根铁环的木桩一点一点下沉。领号子的人很瘦,高高的个子,头发乱蓬蓬的,一双小眼睛却明亮有神,每当喊号子时,他的头都会扬起头来,脖子抻得老长老长,脖上青筋暴露,扭动着像几根蠕动的大蚯蚓。他的声音沙哑,但苍凉,粗犷,杳远,阳刚着生命的张力,震撼着人的心灵。629日,就在大桥垮塌的那个早上,在去西大桥的路上,我竟邂逅了这位多少年总是想起却再也不曾遇到工人。他人已苍老,但个头犹在,头发仍然蓬蓬着,只是白多黑少了。看到他眼中噙着的混浊泪水,我心一咯噔,就知道大桥真的是塌了。在此之前,接到朋友电话,我还半信半疑,迎面碰到从大桥那边走过的熟人,也不敢问。彼时,我知道他的心比我更难受。我没有别的办法安慰他,只能走到对面时,轻轻地问一句,你流泪啦。他看了我一眼,摇摇头,眼中的泪水却夺眶而出,而后哽咽而去。看到他摇晃的背影,龙钟的脚步,我的眼眶也湿了。

塌掉的大桥是1973年建成的,一座水泥桥。大桥建设中,我总会去看大桥建设,一次又一次。看这样的旧貌换新颜,我喜欢。

记得端午节那天,早上下起了大雨,河边的游人很少。我撑着一把布雨伞,走下呼兰河大堤,走上大沙滩的工地。工地上散落着几架水泥制成的龙骨。看到那一架架如同彩虹的庞然大物,我心陡然生几分豪迈,仿佛我也是一个建设者,看到了大桥凌空而起。在工地的西部,立着一行标语牌,上边写的是百年大计质量第一之类的话(不是原话)。记得看到“百年”这样的字眼时,当时我心曾生几分惆怅,叹人生苦短,恨人不能与大桥同寿。谁又能料到,而今我还健在,大桥却不在了。

大桥好像是九月底剪彩的。剪彩的仪式很隆重,真的是红旗招展,锣鼓喧天,人山人海。除了县里,林业局、独立二团、干馏厂、火柴厂的人也来了,大喇叭里一回回慷慨激昂着振奋人心的口号:铁力西大桥的建成通车,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,是文化大革命的又一丰硕成果、、、、、、一阵阵口号声过后,通车开始了。两排载重量为四吨的解放牌汽车从桥西启动,缓缓向城里驶来。顿时,车上车下,桥上桥下,欢呼的声音一浪浪冲来,直干云宵。

1997年,开始修哈伊公路了,西大桥也开始加宽。加宽后的大桥分上行和下行。两道隔离桩中间立一排路灯,灯下栽一行花草,真的很美观,很气派,也很诱人,勾得我每得闲暇,便会到桥上散步。散步时,我总是从南侧的老桥上桥,走到中间,再伫立一会儿,南看铁路一桥,看铁路二桥,看年丰公路桥,远远地,再看滚蛋岭,看官五爷大山,看燕窝山,看小兴安岭第一高山平顶山,从西到东。而后,我走到桥西头,再转身过北侧新桥,看平野茫茫,看炊烟缭绕,看云起云落,看红日依山。当然也俯视河水。只是,每当看水时,我的心都会不舒服。这些年,呼兰河的水少得可怜,好像黛玉焚稿时的眼泪,乃至于有几次,我竟聊发少年狂,跃跃欲试,看能不能跳过呼兰河去。

前几天,因嫌公园里人多,我同二三好友常沿河而行,过铁甲河,越铁路大桥,绕到河西,再沿河西上西大桥。就有一次,走到桥中间时,一辆大汽车呼啸而过,桥面随之上下忽悠,我的心也跟着一起忽悠。张目望去,那是一辆长挂大货车,车上的货物总在五十吨以上。我当时心里一怯,便想,假如桥上同时上几辆这样的车,又是这样的高速,产生的共震会不会震塌大桥呢?何况桥的那一半,是老桥基,而大多的载重车辆,又都是下行,走右侧旧桥那半。这样的事情我曾经遇到过。记得在伊春教育学院教书时,原来的伊春河上有一架铁索桥,就是被一群学生站在桥中间共同跳动,结果产生共震震塌了。

大桥垮掉的那天,早上五点多一点,我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,说是他听说西大桥塌了,也不知是不是谣言,让我去看一看。放下电话我走上了大街,人还没有到桥边,就看到了那个修桥人,看到了他眼中的泪花。

西大桥塌了,我想,这固然是一件坏事,死了四个人,又带来了巨大的损失。但我还想,旧桥走了,将会有新桥代替,而且,那新桥一定会比旧桥更壮观,更牢固,如是,我怀念那座老西大桥,我更盼望着新桥早日横空出世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原刊《黑龙江日报》2009710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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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卜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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